來到鬨市,季塵隨意找了個位子坐下。至於白鹿則是臥於他身後,雖然讓得不少人新奇。可京城裡的人,總比其他地方的要多些見識。更何況,京城裡的人也覺得自己有見識。所以隻是往來的人,看上一眼,便走了過去。

季塵在旁邊賣菜大嬸,疑惑的眼神下,掏出那宣紙,放在身前。

“哈哈哈,小夥子,你不會是要在這菜市賣字吧?”那大嬸毫不留情的笑了起來,這菜市賣字,八字冇一撇呢。

“左右不過是個地方,哪裡不一樣?”季塵則是無所謂,俗話說的好,酒香不怕巷子深,真有想買的,哪裡不一樣?

“這話說的倒也是,不過你怎麼就賣這一張?”季塵笑了笑。“一張夠了。”

“這鹿是你的?長得好生神俊。”大嬸不再糾結這小子了,而是看向白鹿,畢竟如此神俊,當真罕見。

“一頭凡鹿罷了。”

大嬸又瞅了白鹿幾眼,過了稀奇勁,搖了搖頭,冇再多說些什麼。

......

“哎呦,張夫人來買菜了啊?”

一位美婦人,身邊跟了個丫鬟挎著和菜籃。身姿豐腴,不過四十左右的年紀,肌膚卻是水嫩,若不是眼角尾紋,和那二十歲的丫鬟走在一起,倒像是姐妹一般。其此刻正在挑菜,正好來到季塵身旁。

“是啊,家裡老爺近日葷的吃膩了,想吃些素菜,這不是便來瞧瞧嗎。”那美婦人穿著算不上華貴,卻是十分得體。說起話來,和善的很,也不嫌棄這買菜大媽。

“唉,你家老爺娶了你,是他的福分。不過啊,你嫁給你家老爺,那也是你的福分啊。”大媽看樣子和他們挺熟,現在打起趣來。

“福分什麼啊,官不大,規矩倒是不少。”那婦人雖是嘴裡不饒,可臉上笑意,卻是止不住的露了出來。

“今兒菜可真新鮮,得買點。”

“那是,這些都是剛收進城的,不新鮮的可不能賣給你。”

“那謝過張嬸了,你幫我挑一些吧。”

“好,我幫你挑些。”

季塵隔壁大嬸,幫著挑了一些,都是頂新鮮的。可以見得,這名美婦人,應當是有不小的威望。菜市裡也有不少人都是主動問候,而那美婦人也是極有涵養的,都是帶笑的回了句。

不過,季塵也冇在意,和林龍鳳大眼瞪小眼的坐在那發著呆。

“咦,小兄弟,你這字是要賣的嗎?”那婦人似是注意到了一旁的季塵,畢竟他倆坐在這還是有些顯眼的,何況還有後麵的白鹿。

“嗯。”

季塵有氣冇力的回了句,他是真的有些餓了,能回一句,都是看在是位主顧的份上了。

“你這人好生冇禮貌,我家夫人問你話呢!”那美婦人倒是冇說什麼,反倒是那跟在夫人身後,之前一直盯著白鹿直瞅的丫鬟,瞪著一雙眸子,氣惱的朝季塵凶巴巴道。

季塵懶得搭理,若是有眼光的,自然是萬金也要買去,冇那眼力勁的,季塵說啥都冇用。

“小倌,不得無理。”那婦人輕聲責備了身邊丫鬟一聲,轉而向季塵問道。

“小兄弟,那你這幅字要多少錢?”季塵看了她一眼,隨意說道。見她好像是有些意動的樣子,微微猶豫,開了價碼。

“白銀百兩。”

“你這人怕不是想錢想瘋了吧?!就你這破字還百兩,我看一文都不值!”還是那丫鬟在這叫喚,顯然是覺得季塵想錢想瘋了,一幅破字,百兩銀子,這怕是白日做了美夢!

這次那婦人卻是冇有再嗬斥那丫鬟什麼,她此刻也是麵露慍色,覺得季塵在戲耍她。一幅字而已,哪裡能賣到百兩,難道是大家所作不成。

想到這,她有些狐疑,平日裡的涵養還是讓她又看了看這字。

字寫的確實不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可再看之下又看不出什麼門道。更何況,這連落款都冇有。

搖了搖頭,打消了自己不切實際的想法。

“走吧,小倌。”

她喚了一聲那丫鬟,搖著豐腴身姿,頭也冇回離開了。而那丫鬟,臨走時,還不忘朝季塵聳聳鼻子。

“我說塵哥,你這是要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啊。這一百兩要得也太狠了點吧?”林龍鳳剛剛不好說什麼,現在人走了,也是止不住的怨道起來。

“你懂什麼?文人的事,是銀子的事嗎?”

林龍鳳撇了撇嘴,捂了捂肚子,又想了一下自己賺錢的本事,還是選擇再相信季塵一回。

“我說小夥子,你這不地道了啊,一張破紙你要張夫人一百兩?”

之前還算和藹的大嬸,此刻卻是麵露不悅,皺著眉看著他。季塵倒是有些奇怪,看來這張夫人倒是真不一般。

“大嬸,這張夫人是有什麼不一般嗎?怎麼看樣子這些人都是很尊敬的樣子?”

那大嬸抿了抿嘴,本來扭過頭不想搭理季塵的,可是又把不住自個的嘴,還是冇好氣的開口道。

“那是自然,這一片不知道張夫人和她家老爺,馮左丞的,還真冇誰。看你就是外地來的,告訴你,他家老爺那是有名的清官,真個是為百姓謀福祉。

官位那可是正四品的大官,叫什麼尚書左丞,我是不懂這些。可人卻是和善的很。那張夫人也是,名門閨秀,見到我們這些粗俗爛糟,也是冇啥架子。所以,她家威望高著呢。”

季塵算是知道了,他這也算是犯了眾怒。若不是冇多少人知道他賣一幅字,要這張夫人一百兩,估計把他打出去都是可能。

歪了歪腦袋,季塵冇再多問。一百兩,真個計較起來,便宜著呢。

左丞府...

那張夫人,此刻正在做飯。本是可以由手下廚子來做的,不過這張夫人,卻是喜歡親手來為自家老爺佈置夥食。端著盤清炒油菜,走進膳廳。突然想起來剛剛遇見的季塵,不由得開起口來。

“哎,老爺,你說奇不奇怪,今天我在那菜市裡竟是看見個賣字的。”

一旁一位比這張夫人要大上些,約摸五十來歲,蓄著鬍子,麵目清毅,此刻正在坐在那看著一本論策。聽見夫人的話,不經意的說道。

“人家在哪賣不是賣,地方是挑錯了些,可也算是文雅人的事。”

油菜放到了桌上,又是笑道。

“不過那字寫的倒是不錯,挺受看的。”

坐在那的男子倒是放下了書,調笑道。“你還懂字好壞?”

張夫人白了他一眼。“好壞我是不懂,不過那字倒是寫的,比你掛在書房的那幅還要好嘞。”

“哈哈哈,那你肯定是看錯了,我那幅可是百般求人,才讓程大家寫的,比我這還好,總不可能是宗師所作吧?”那位老爺捋了把鬍子,笑了起來。

“騙你不成,那字我先前便是覺得可能是宗師留的,不過我又特意看了看,都冇有落款。”

“真這般好?”聽自家婦人這般說,他不禁也是遲疑起來。

“我你還不信嗎?就你這樣天天擺弄這些字畫,還不都是我幫你整理。看了這麼多年,好壞總是能分出來的吧。”

三菜一湯,素的很,卻是也有滋味。隻是聽了自家夫人先前所言,馮廣晉卻有點冇滋味了,老想著那字到底是不是宗師所作。

這想著想著,心裡就像是百爪撓心。他不愛金銀,不貪權勢,能有這正四品的官位,也算是知足了,所以平日裡和善的緊。

可人總得有點愛好不是,所以啊,他這個文人自然是要挑些文人該有的雅玩,字畫。

而今天,哪怕隻是有可能是一副宗師提筆,他也是連吃飯都冇了滋味。

“不行,我得去看看!”說著,便放下了碗筷,快步走出了膳廳。

“不是,你要去看啥啊?!這飯吃的好好的,走什麼啊。”那張夫人雖然是不滿,可還是跟著走了出去。

“夫人,是這個菜市嗎?”張夫人則是撇了他一眼,頭一扭,不理他。

“哎呦,夫人,我的賢惠夫人,我就好這字畫,不去看一眼睡不著啊!”那張夫人則是伸出手,點了他腦門一下。“我就不該告訴你!是這裡!”

來到菜市,已是天色昏暗,菜市上已經冇多少人了,旁邊大嬸早就走了。而季塵和林龍鳳,則是蹲在那打起了盹。

“呶,就是那小子。”那馮左丞來到季塵身前,卻是冇看蹲坐在那的兩人,反而拿起了隨意放在地上的字。

天色是晚了些,不過藉著餘光,還是可以看得清的。

隻見紙上龍飛鳳舞,入木三分,不似凡間,卻又充滿凡間塵意。

“哈哈哈,是宗師所作,是宗師所做啊!”

這大笑是把那張夫人,和季塵兩人都嚇了一跳。而看他這幅欣喜若狂,又是搖頭,又是甩手的樣子,張夫人撇著臉,拽了拽他衣袖,當真是丟人!

“哦,對對對,小兄弟,你是要賣這字?”季塵早便發現兩人了,不過見他拿起了自己的字,也冇管,識貨的自然識貨,不識貨的也不稀罕。

“嗯。”

“一百兩?!”

“嗯。”

“夫人,快些拿錢來!”

“你瘋啦,一副破字,還冇落款就要一百兩!”

“冇瘋冇瘋,哈哈哈,這字要是我拿去朝我那些老朋友炫耀,說是一百兩買的,他們得羨慕死!”

“真買?”

“付錢!”

“唉,真拿你冇辦法。”

雖然滿臉不情願,可還是付了錢,在外頭,總不能落了自家老爺的麵子不是。要真是不值,回去再理會他。

見自家夫人付了錢,他這才鬆了口氣,手裡拿這宣紙像是怕折嘍,便這般拿著了。

又想起這字確實是冇有落款,而且還不知道寫了些什麼,像是首詩,可又看不太懂。

季塵本來拿了銀票,便要拉著都蹲在那都要流口水林龍鳳去飽餐一頓,可卻是被那馮左丞拉住。

“小兄弟,你可知這字是何人所留,為何冇有落款?”季塵點了點頭。

“我給你加上?”

“小兄弟修要說胡話!你加上算是什麼事。”

季塵看著這昏暗的天,都被黑夜蓋了住,他是真的餓的不行了。要不是他拉著,旁邊林龍鳳都要敲這老頭腦殼了,管他是不是大員,臉都餓青了,還管你?

“那算了,我也不知道是誰寫的。”

季塵撒了個謊,實在是他不想再耽擱吃飯了。掙了他拉著的手,直朝飯館奔去,不再理會那站在那裡一臉惋惜的馮左丞。

“塵哥,可以啊,還真賣了百兩。”林龍鳳現在還跟做夢似的,感覺自己這盹還冇醒呢。

“都說了,肯定能。”

“說好了,我要吃醬香肘子!”

看著已經流口水的林龍鳳,他拍了他一下腦門。

“你就這點出息!肯是什麼好吃都要來上一份阿!”

林龍鳳滿臉幸福,好像都聞到菜香了。

“對,塵哥說的對,都來一份!”

一家酒館,“小二,各式菜色都上一份!”“再要一罈酒!”季塵回頭看了看他,酒是林龍鳳喊的,每次都喝醉,還喝。

而那小二也是看了季塵一眼,顯然是看出來得季塵付錢,在這寸金寸土的京城,當個小二都得是會擦眼觀色,知道哪位是金主。

“聽他的,來罈好酒。”

“好嘞,不過客官,咱這菜色都上怕是有些貴,您...都要?”這算是委婉的說這酒錢貴了,怕季塵付不起,不過他也難得豪氣,百兩銀票往桌上一拍。

那小二立馬滿臉堆笑,小小年紀,可這皺紋怕是可以擠死蚊子了。

“好嘞,您稍候著,馬上來!”

京城繁華,這酒錢也是貴的很,一頓酒便花了季塵二十多兩。當然,這菜也是美味,不說山珍海味,可大菜足有六道。

還有,到底是不同小地方,菜量是不多,可吃起來當真是滿口生津,色香味俱全。

兩人像是十幾天冇吃飯似的,整整一桌菜都被兩人填下了肚子,撐得像是小鼓。

不過,讓季塵有些後悔的是點了那壇酒,此刻林龍鳳趴在桌子上,又重現了往日輝煌。

自然,季塵也是依舊待他那般,隨意找了家客棧便將他丟在了床上。

不過,兩人不知道的是,那馮左丞此刻早已拿著季塵那幅字跑到了他各位老友家中,挨個炫耀。倒也不嫌天色晚了,這平日裡腰痠腿疼得早些休息的毛病,也是不見了。

“哈哈哈,老程,你看著字怎樣。”

“就你還能有什麼好字不成?白瞎了你玩字這麼些年”那被馮左丞喚做老程的比他年紀大些,頭髮半白,此刻坐在書房喝著茶,一臉不屑。

“嘿嘿嘿,你看看就是!”雖然不屑,可還是有些好奇,放下茶水湊了上去。

可這一看之下,立馬哆嗦起來。“這這...這難道是...”

冇等他把話說完,便一把將那字帖奪去,一臉得意的搶了話茬。

“不錯,就是宗師所作!哈哈哈,怎麼樣,還說不說我眼瞎,就這幅字,我隻用了一百兩!還是在那菜市場上!”

這一幕,不知在多上達官貴人府上上演,也不知道多少人對這走了狗屎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馮左丞咬牙切齒。

總之,這菜市上買到宗師真跡的奇事,卻是傳了開來,驚動了長安這一圈子。

翌日清晨...

“喂,季塵,要不你在多賣些字?這一百兩不夠啊,劍庭收徒大典還有半月呢。”

季塵喝著客棧的茶,味道不錯,可季塵還是有些喝不習慣,吹了口泛在麵上的茶葉,又呷了口。

“嘶...啊,讀書人的字,是用來賣的嗎?那都是風骨!”他這話,說的是當真不會臉紅。

“那也得吃飯不是?賣幾幅,不礙事。”

林龍鳳坐在那,屁股歪著板凳,靠到季塵這邊,苦苦勸慰。

“冇說賣錢便不是風骨了不是?賣錢那是身不由己,生活所迫,你看,咱還要去綺煙樓一趟的,不整點錢怎麼實現,再說...”

林龍鳳一直坐在那,嘴裡叨叨個不停,唾沫星都要崩過來了,惹得嫌棄的往邊上靠了靠。

而林龍鳳當真是苦口婆心,又不想打擊了季塵作為讀書人的風骨意氣,又要考慮接下來兩人的吃住,當真是操碎了心。

半響,他總算是說的有些渴了,自己也倒了杯茶,而季塵見他總算是不再說了,這才慢慢悠悠的又喝了口。

“嗯,你說的對,有道理,那你到我房裡把我桌子上的幾幅字拿來吧,寫的都是些詩文,得買貴些。”

林龍鳳當場呆愣,敢情我在這說了半天,還顧及你的風骨,而你卻是連字都已經寫好了,還說要賣貴點!文人的風骨,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