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繁體小說 >  凡世仙 >   第一章 活著

人們總是對新來的事物感到新奇,卻無法將這份新奇持續太久。

在他流浪的這些年中,便早已深深的明白了這個道理,但他依舊無法將此刻對他指指點點的人視之無睹。所以他隻總低著頭...

雜亂的碎髮剛好可以遮住雙眼,身上的衣服顯得極為寬大,籠在他身上,使得本就消瘦的身形成了枯枝。想來,原先的主人應當並不是他。

至於到底是他偷的,又或者是彆人的施捨,好像並無人關心。

鞋子上,那從破洞中擠出來的腳趾,它的主人此刻應該不會想讚揚它的生命力,反倒是希望他可以長得慢些。

雖然他低著腦袋看不清臉,但這身打扮卻總顯得有幾分滑稽。

然而當人們掃過了第一眼,開始細細的打量,心中卻不經泛起了一抹同情。如今雖未到最冷的節氣,卻也是過了冬至。

說是地處偏南,但也下過幾場大雪。家眷裡的牛羊,也都需鋪上些乾草纔好過活,但這孩子身上卻是衣衫單薄。

那長衫也不好再用破舊來形容,已看不出顏色的料麵上帶著的是一絲陳朽的味道。縫縫補補,東拚西湊,勉強遮住了矮小的身子。

那擠出來的腳趾上佈滿了凍瘡,紅的發紫,紫的發黑。也許是被看的久了,他微微抬起頭來。這時人們纔看清這孩子的模樣。

臉上有些微微泛紫,應是凍的厲害。鼻梁高翹,嘴唇薄薄的上麵卻都是乾裂。眉毛倒是很漂亮,似劍一般,卻是被那淩亂的頭髮遮住,隻能看個大概。

最惹人注目的還是那一雙眼睛,一雙平靜的眸子,初看就像是秋風不皺的湖麵,冷浸樓台影。

但若再浸入其中,卻又像是狼在靜靜的注視著無知的羔羊,下一秒便會撲上去,咬碎他的脖頸,撕裂它的軀體,啖食它的血肉。然而那一抹血色剛逝,便又是一片無儘的死寂。

當他緩緩低下頭,烏黑的頭髮再次遮住了雙眼,人們才從那雙眸的沉浸中回過神來。看著這有些陰翳的孩子,眾人忽然覺得本就徹骨的寒風,彷彿又冷上了幾分。

而他對於此時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也冇有能力去關心。有的人為了生計而發愁,而他為了活著,便已是用儘了氣力。活著無關執念,隻關乎本能。

那一天,他在一個美麗的湖邊醒來,睜開眼看見的,是他所遇見過最美的景象,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寄托。

湖便在他的身側,煙波浩渺的湖水,映著天的藍。輕風微皺,卻又使得那一片片煙雲流轉。

周圍有著不知名的禽鳥歡鳴,那聲音空靈婉轉,有著幽穀的深邃,卻又攝人心魂,有著不可侵犯的高貴威嚴。

他抬頭望過四周,巉岩瀑泄清源水,夢客雲縈縹緲峰,不沾一絲人間俗氣,一切如在畫中,光影珊動如有道韻在流淌。

然而更惹人注目的,則是湖麵上那一團金白色的光暈,有著聖潔,同時也有著極儘的尊貴靈秀。

它就那麼靜靜的,浮在湖麵上,彷彿是那天地間的唯一。連那禽鳴之聲也似乎是為了那光暈的存在而歡愉。

他望著那光暈,彷彿有著莫名的吸引力一般,使他沉浸在它的絢爛靈韻之中。但卻又有種感覺,如果他再沉浸其中,或許他也可擁有這極致的尊貴,這仙境般的地方也將為他所有。但,他會後悔!

這一切都是心血來潮,卻又好似是刻在腦海之中。不過,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相信自己的本能,以最後的清明將那光暈移到了視線之外。

而那光暈彷彿也感受到了他的選擇,冇有了之前的耀目,就如同孩子冇能再次得到母親的懷抱般沮喪,也像離人最後一次挽留而不得的哀怨。

他不敢再看那光暈一眼,因為他竟也找到了內心的那一份傷感,他怕他會伸出手去撫摸它,去接納它,但他的內心告訴自己,不能!!!

最終,他強迫自己去看那淼淼仙境,想用這畫卷裡的美景來撫慰心裡的那一份失落。

這畫卷,於他而言,有著一種莫名的熟悉與親切。熟悉是那如緞的飛瀑,空靈高貴的禽鳴,不染塵埃的湖麵。親切則是那光暈,有著融於血脈般的羈絆。

但這一切,於他而言同樣也有著一種難言的排斥,他身在其中,有的不隻是好奇與畏歎。更有著一種難言的厭惡,使他想要逃離。

哪怕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厭惡這如畫般的仙境,但他的心卻促使著他離開,最終他還是相信了自己的本能,離開!!!

然而就在這念頭堅定的一瞬間,一切的一切卻又如同雲煙般消散,轉眼便不再留有一絲痕跡。像微風吹散了蜃樓,繁華一瞬,便隻餘寂靜。

隻是那心中仍留的一抹傷感與失落,像是浸點在紙上的墨跡,難以消除。

但是,一陣寒風卻將他從先前的溫暖中拉扯了出來,這時他纔開始打量起四周。有些稀疏的林木,枝上的葉子也幾乎落儘,隻有稀稀落落的幾片枯黃正在枝頭隨著風倔強的擺動。

不過,卻有一股青白微風,在他感知之中,閃著光兒得舞動,也算是唯一的慰藉。

雖是白天,但厚重的灰雲卻壓住了整個天空,冇有給陽光一絲喘息的餘地。他下意識的向前走了幾步,冇有方向,隻是向前走了幾步。

腳掌落在暗棕乃至腐爛的積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直到“哢”的一聲他才本能的低頭看了一眼,一根朽敗的樹枝上是一隻小小的腳。

黑色的布鞋,往上則是一身雪白的長衣,哪怕在這陰翳之中,依舊白的亮眼,烏黑如匹的長髮,在餘光中被寒風吹起,落下。攤開手掌,是一雙小巧的,肉嘟嘟卻又如同白玉般的雙手。

“孩童嗎?”他這樣想著,同時這也是他第一次有了自我的思考與認知,不必再遵從本能與心的指示。

這一片樹林不知多大,雖然看不到太陽,冇法確定具體的時間,但現在溫度很低,應該早已入冬,我這身衣物也很單薄,必須儘早找到人跡。不然再加上冇有吃食,我可能挨不過兩天。

隨著思緒的迴歸,他開始考慮到眼下的處境。

鎮上寒風依舊在吹,帶走了他為數不多的體溫,他的思緒也被帶回了當下。

冇人知道他從那時,經曆了多少而來到這裡。他也不想再回憶,同時他這一副樣子在如今這還算太平的年頭,雖是有的,但卻也少見,哪怕父母雙亡的可憐孩子,也還是有鄰裡親戚代為照顧一二,就算隻是溫飽。卻也不至於流浪街頭。

而他,鎮上的鄉親瞧了,長得很是俊秀,倒也不至於找不到一個可以收留的人家,大家都暗暗猜測起來。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應該不是周圍鎮上的孩子,更不可能是本鎮上的。因為周圍幾鎮左右都不離幾十裡地,若真有誰家遭逢大難,便早就傳開了。

更何況,這幾鎮上的訊息,是絕不可能避開鎮南落福衚衕的馬嬸,和鎮西陶土巷李嫂的。平時哪家哪戶的秘事笑談,都隻能是她們平日裡無事可做的談資。

而此時,兩位也都在,各自也都是眼中透著詫異和新奇,想來也是不知這孩子的來曆。人們還是打量著他。看他這身形,麵頰上的稚氣,大概是**十來歲的樣子。

也許要更大上一些,因為他臉上病態的蒼白顯示,他必然是長期饑困,不得溫飽,本是長身體的歲數,卻長此饑餓,所以年齡比看上去的要大上一些,也是正常。

就在大家都在暗暗猜測時,人群中一個頭髮已是稀疏花白,上了年紀的婆婆。身上一件深靛色棉襖,很寬大厚實,想來裡麵應是夾了足量的棉花。

雖有些縫補,但卻是乾淨得很。下身一件深青色棉褲,鞋子則是黑色。細看那鞋,想來做這雙鞋的人手藝不錯。

鞋麵與鞋底的接線很是平整,後跟也冇有多餘的線頭,想必穿上會十分舒服,反正他是這般想的。

她麵上褶皺很多,但卻並不顯醜,有些下方的臉上帶著些富態,平添了幾分祥和。此刻左手端著碗白粥,上麵還冒著些熱氣。

現已過了中午飯時很久了,看天色已是申時,想來是剛剛稍熱了一下這才端了過來。右臂蜷在腹前,上麵還搭了件灰色棉襖。看著很新,不像是穿過的,而大小似是剛好與他合身。

她慢慢擠開人群朝他走來,步子很緩,像是有些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又像是怕粥灑了可惜,不過還是不一會兒就到了他的麵前。

這時,人群也注意到了這位模樣已是七旬老太太。“哎,是你落福衚衕的那個張老太太不,馬嬸?”那開口的漢子說完便看向人群中的馬嬸,似是詢問,又或是讓她講上幾句。

人們的目光也隨著那漢子紛紛落在了馬嬸身上,而馬嬸似乎也注意到了大家的眼色,於是故意清了下嗓子,加了聲歎息。

“唉,是張太太,我們衚衕靠裡倒數第三家那個。本來和和睦睦的一家人,轉眼就是隻剩下一個老太了,造孽啊!”

隻說了這一句,她便不再言語,過了一會兒,等到大家都有些不耐了,她也吊足了大傢夥的胃口,得意的剛想再度開口。

哪成想另一個年輕一些聲音有些尖銳的婦女聲,響了起來。“誰說不是啊,老太丈夫死的早,孤兒寡母的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靠著一手針線手藝替大家做鞋過活。

也是鄉親們幫襯,看她一個外姓人不容易,不過好歹有個兒子,根在這兒。所以常讓她幫忙做鞋創些營收。

唉,好不容易孩子大了,也討了門不錯的親事。聽說還是城裡來的哩!好像是叫什麼費城,還生了個娃兒,帶把!有個十來歲和那孩子一般大。

都怪老天爺,當時兒媳想家省親,老太因腿腳不便,就冇一塊兒去。入了秋去的,也是左右這個日子便要回來的。可能天冷了些,他們一家三口就抄了些近路,離了官道。

哪曾想挺太平的日子,怎麼就碰上了惡徒!聽說找著的時候,頭都離了家,三口人一個都冇剩,這賊老天爺!挺好的一家人...唉!”

她的聲音像是刻意小了些,不願讓老人家聽見,揭了傷疤,戳了痛處。隻是最後一句聲音大了些,有些討不公的意味。

那馬嬸聽見是李嫂插了話,臉色不太好看。不過講的是人家門裡的不幸,她也就冇有搶過話茬的意思了。直到李嫂講完,她才悻悻的接了句。

“你們說張老太把這孩子收養了,不是挺不錯的?當個小孫兒,陪著說說話,解解悶。說句不中聽的,幾年後,也有個人送終不是?

老太人也不錯,給不了這孩子好的,但溫飽,住處不成問題吧。至少不用再遭這麼個罪了不是?”

這話聲音不小,好些人都聽見了,而這時張老太也走到了他麵前。“小娃子,喝點白粥吧,暖暖身子。”他冇有猶豫,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一口氣喝完,連碗壁上粘著的米粒也是用力吸進了嘴裡。喝完,他把碗遞給了老太,就這樣直直的盯著她。

因為他人的每一次施捨,於他而言都是恩賜,是他可以活下去的機會。可能他還想說一句謝謝,但是卻冇能開口。

張老太看她這樣直勾勾的盯著自己,不禁說道。“是不是不夠,我再給你盛點去。”他搖了搖頭,而之前馬嬸那番話也適時地傳了過來。

這使得張老太眼睛一亮,看著這和她那枉死的孫兒一般大的孩子,臉上也浮現出意動之色。可隨後卻又躊躇了起來,開口道。

“娃,你家裡大人哩?”他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他醒來時便冇有父母,而他也似乎並不在意,彷彿他本就應當冇有一般。

見他搖頭,老太神色又動了動。“那你願不願意往後和我一起過活?”像是怕他會拒絕似的,又趕緊補了一句。“你放心,我絕不會虧待了你,有我老太婆一口吃的,就絕對不會讓你餓著了。”

看著麵相富態,但年老卻是孤苦無依的老太太。他有些猶豫,不知該怎麼作答。而周圍的人也是勸道。

“小娃子,你就跟她回去吧,你看她年紀也大了,你跟她回去,也算是還了這一粥的恩情了不是。”

“是啊,老太人好著嘞,不會虧待了你的。”

“就是就是。”

有些嘈雜的聲音傳來,而他也更加猶豫起來,也許跟她回去了是很好的選擇。

但他有種感覺,如果他答應了,就會像路口的抉擇,會走上一條不一樣的路,一條他不會喜歡的路。充滿失重。

也許這種感覺莫名其妙,但卻又像是冥冥之中註定一般。有著自己的軌跡。因此最終他還是冇有答應,他緩緩跪了下來,這一跪,是為恩,是因愧。

“我不能跟你走!”老太本來見他跪下,有些喜上眉梢的臉色,晃的僵住,失望之意,溢於言表。而他似是感受到了這一切,把頭埋得更低了。

老太回過神來,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扯了起來。有些強笑道。

“冇事哩,冇事哩,你看我還給你帶了件棉襖,應當正合身的緊。”他有一些愧疚,但他應是不會後悔。

在以往流浪的日子裡,不是冇人可以給他一片可臥之塌,但他都是拒絕了。有富貴人家見他俊秀,想要收為義子,也有求子不得的,想圓了念想。

但他都是不願,也許是時候未到,又或者無緣無份。人群見他不識好歹,有的繼續勸道,也有的眼神有些厭惡。

張老太動了動嘴,像是有什麼話冇能說出來,可最後還是輕歎了一聲。

“唉,許是咱倆冇那緣分,不過孩子,以後要是餓了。儘是來找我,我就住在那落福衚衕裡,倒數第三戶就是了。”

說罷,她把手指向正南的一個較寬的衚衕。隨後轉身離去。看著她有些蹣跚的背影,他目光中有了些許柔和。

不過他未曾注意到人群中一個身著青衣的中年男子也在這時消失不見。